澎湃新闻:对于“东北没落”的叙事背景,也有很多影视作品有所涉及,在你的调研里,有哪些新的视角和发现?
高朋:这方面的故事真的好多。比如说片子里说的偷窃的问题,在当时非常普遍,可能围绕一个工厂的偷窃已经形成一个庞大的产业链,工厂后面的山上,整座山表面上是一个废品收购站,实际上都是收赃物的,原材料、产品、机器设备。收完之后,再送给下一层是拆解,一部分通过熔炼回到原材料,一些机器拆解成零件,再到下一层才是分销,由物流送到南方,卖给私人工厂或者本地的一些小作坊。
可能一些大工厂已经停产很久,远看着是死气沉沉的静态的旧址,但它几十年来累积的那些资源和剩余价值,又滋养了庞大的地下产业链,还能默不作声地运转好多年,直到把遗产消耗完为止。
澎湃新闻:对于那种“伤痕叙事”里潜藏的失落感,《老枪》希望给出哪些新的角度?
高朋:我想展现的其实是时代变化的时候,人在道德底线上的挣扎。并且东北的问题不是东北独有,全国都有类似情况,只是东北重工业发展国有体制深入全面,大船难掉头,经济停滞,人们依赖体制内工作,就业渠道和经济可能性少,失落感更强烈。
因为当时是在一个变革期,其实是存在一种社会失序的状态,大家崇拜和相信的英雄也在变化。当这个时代变化的时候,你为了生存要退回到丛林的状态,为了生存是不是要越过原来的底线?或者说我能坚持到什么程度?在这个点上电影里的每个人有自己摇摆的幅度。
“枪”是每个人心里最放不下的东西
澎湃新闻:电影背景音里的几场解说是有特意挑选了具有代表性的比赛吗?
高朋:对,背景音的解说大概有三次,是有逻辑的。
有一场比赛里面是有一位年轻的枪手正在冒出来,他很年轻,但是心理素质很好,打得很准,而有一些老的枪手面临着失势。当时解说词里说“这是一个新人辈出的时代”,说到这的时候被打断了。
等到最后那次顾学兵失控的时候,背景解说词里在说一个韩国的老运动员,他因为心理紧张压力,在赛场上晕过去了。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事情,运动员赛场压力特别大,这段词也恰好契合电影中人物的心境和情节发展。
澎湃新闻:还有一个比较特别的,是电影对于枪战戏的处理。大家好像习惯了大银幕上看到的枪战是偏港式或好莱坞式的,但你没有选择往那个方向去。
高朋:我们的第一考虑就是真实,包括电影里所有的动作戏,也是全都不要惯常设计的那些套路,那种比较好看的动作,或者为了某种激烈刺激而设计的东西通通摒弃,我们全都是在以真实为第一原则去考量,也参考了一些若干个真实的案件发生的背景。
比如枪战发生时鞭炮的那个点,因为东北有放炮竹的习惯,所以整个工厂整个家属区都在放炮竹,在不远的地方的礼堂里,有上千个人在庆祝,但是没有人听到枪声,这是有真实来源的。
澎湃新闻:但和前面部分写实的枪战戏相比,最后那一枪打得又有点算是“神乎其技”了。
高朋:对于最后一枪,它对我来说依然是真实的,它来源于前面采访得来的射击运动员的感受,即使面临诸多干扰,如观众的呼喊、裁判的声音等,运动员要想打得准,必须做到放下杂念,让自己进入心如止水的状态,当你真的进入那个状态,就好像五官都关闭了,真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连枪声都听不到了,这也是来自我国一位奥运射击冠军的亲身感受。
澎湃新闻:枪作为电影中最重要的道具,也是一种意象,你希望观众如何去理解它?
高朋:确实之前在一些电影节展放映的时候,好多观众会问到枪在这个电影里的含义是什么?对于剧本写作来说,我们往往不会这样想问题,一个关键道具,它的象征意味是什么?某种程度上,它不是一个写剧本的方法。
如果非要说它的含义的话,它其实是顾学兵的过去,他回不去的过去,又没法往下走,他夹在过去和未来的夹缝里面。但是观众看这个的时候,解读出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的人觉得是尊严、荣誉、执念,各种各样。后来我总结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他是观众每个人自己心里面觉得很重要放不下的那个东西,看电影的时候,人们都把它投射在了这把枪上,这是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地方。
做导演,“最舒服”的一次
澎湃新闻:你算是正统的学院派受科班训练学习的电影,但之后很长时间在从事广告。那段时间的心态是怎样?
高朋:我是真的视广告导演为理想的,虽然是读导演系,但反正到大四的时候,我给自己立的一个目标就是想当个广告导演。那个时候中国就没有什么商业电影,基本只有那三大著名导演可以靠拍电影为生。那个时候大家去想未来的出路,基本上就是拍个文艺片,想办法在欧洲拿个奖,可能就能开始拍电视剧了。
我在上学期间,偶然看到几个国外的优秀广告片,一个广告可能一两分钟就能让你特别感动,拍的也特别像电影,我觉得这不挺棒么,就很认真地视广告为理想。但是后来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
广告行业本质上是一个服务业,客户的需求和意见往往占据主导地位。以前年轻气盛的时候,遇到客户对创意不满意的情况,我还会坚持自己的想法,甚至有时候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还自己贴钱使用特定的器材拍摄,就为了能够拍出自己满意的作品。那会儿老干这事,结果发现拍了好多年广告,也没赚到钱,还得罪客户。虽然可能会有一些作品获得广告奖项,但本质上它就是个广告片,谈不上对观众有什么真正的触动,更谈不上作者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