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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日,电影《老枪》全国上映,该片曾入围去年东京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最终获得 “最佳艺术贡献奖”。

导演高朋在东京国际电影节发表得奖感言。
这部由高朋执导,祖峰、秦海璐、邵兵、周政杰等演员主演的电影,讲述了一个在枪支管辖尚未规范的年代,曾经身为射击运动员的保安“保卫大厂”的故事。
枪,是暴力、是威严,也可以是孤独的梦想。导演高朋说起自己小时候一段和枪接触的经历,至今印象深刻。当时住在大院的一帮孩子,看着门口站岗的武警持枪威风凛凛,就总琢磨着怎么能把枪“弄来玩玩”。趁着有一天,哨兵换了个年纪大不了几岁的“新兵蛋子”,高朋便去与他打赌,说如果他能徒手爬上高高的岗楼,就让哨兵把手里的枪借他们玩玩。回想当年从哨兵手里接过比自己身高还高的枪,高朋觉得自己胆子大得“想想都后怕”。
再长大一些,他开始注意到那些射击运动员。和大部分竞技体育不同,这项比赛安静而孤独,看不到华丽的招式和激烈的对抗,总像是运动员自己的无声的战斗。而关于离开赛场的运动员落魄度日的新闻,更激起高朋对这个特殊人群的好奇。
电影里,祖峰饰演的顾学兵是个被环境推着走的人,听力障碍的设定更增添了人物与外部世界的隔阂感。导演高朋用沉稳的镜头语言和叙事节奏,呈现出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情感挣扎。
说到底,《老枪》是一个“关于跟不上时代的人的故事”。而这样的人在电影里最终开出的那一枪,穿过时过境迁的滚滚洪流,给东北落寞的漫长季节擦出一声回响。
高朋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正儿八经“科班出身”,却是在毕业15年后才有机会去拍自己的长片处女作。
过去这些年,高朋在广告行业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也拍过网剧,但身处“服务业”的职业导演一直笔耕不辍地用写剧本这种方式为自己找到一种真实表达内心的平衡。2018年,《老枪》入围“青葱计划”,站在40岁门槛前的高朋也终于决定,断了自己的后路,孤注一掷去拥抱那份最初的梦想。“那时候觉得,这次不拍,可能这辈子就拍不了电影了。”
《老枪》的预告片里说“当你状态最好的时候,打出最好的那一枪,那个时候,就什么都听不见了”。等待多年的高朋,拍这部电影,也像是他的一次“开枪”。
影片上映前,导演高朋接受了澎湃新闻记者的采访。

高朋
【对话】
时代变革中,人有不同幅度的摇摆
澎湃新闻:顾学兵这个人物承载了你对射击运动员这个群体怎样的观察调研和思考?
高朋:我采访了很多不同层次的运动员,包括奥运冠军以及相对落寞的运动员。这个群体普遍性格内向,这和射击这项运动自身特点紧密相关。射击是一项单人训练,长期与枪为伴,在选拔时就天然更倾向于性格偏内向、能沉下心的人。所以要深入了解他们,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打开他们的心扉。
中国运动员很长时间处于计划经济体制下,射击运动员自幼被集中封闭训练,很多人不到10岁人生目标就已确定,但他们与现实生活是存在一定脱节的。退役后,我们国家枪支管制严格,导致他们再就业难度极大,就业面非常狭窄。同时他们在体力和力量方面相较于其他一些运动项目的运动员也没有什么优势,甚至连体育老师的工作也干不了,加上性格内向不善于沟通,回归体育系统内的工作岗位也非常有限。
中国的射击其实又很“卷”,射击队人也多,那些曾经取得过较好成绩的运动员来说,后续想要再进一步提升也非常难。所以很多运动员退役之后再就业,如何再重新融入社会,开启生活,我一直很想写一个这样的故事。
澎湃新闻:在电影里,你相当于把人物放在一个类似电车困境一样的情境里,其中的人物有好几组对照关系,是怎么去设置考量的?
高朋:祖峰演的顾学兵是一个晚熟的人,他从小在射击队长大,在一个真空的环境里,每天就他自己和枪,活在相对封闭的内心世界里,对尊严和荣誉看得很重,其实是有些没长大的。所以他在面对类似的困境时,一边是8000个人的生计,一边是一条人命,他会纠结真相是否有意义,这是在逼着他长大,他也会怀疑是不是一些无谓的坚持让自己和别人都过得不好。
邵兵饰演的老田和顾学兵是发小,两人一起长大,老田也进过射击队,但他和顾学兵不一样。顾学兵内心平静能待住,老田是一个更不安分的,不停想往前走的人,所以他后来没留在射击队。他也当过兵,1970年代末上过战场,战友都没了,剩下他一个人回来,又回了这个地方,进了这个保卫科。他有一些自己的设计,比如永远烟不离手,抽烟时烟头永远冲着手心里,这是他在战场上的经历。有一场拿掉的戏是他家里面有战友的照片,他会在自己抽烟前先递一根烟先放在战友的照片前面,再自己抽。
他在保卫科里充当一个平衡者,大家都想弄点钱,抓了人要点钱就把人放了,监守自盗,他也做,但维持在一个度。他会帮大家把顾卫兵关起来,但也是他把顾学兵放出来,还把他那份钱留给他,试图缓和两边的关系。饭馆遇到黑三那次,他的尊严被撕碎了,他说要去南方转转,实际是去准备做最后的事。实际上,一直到最后死,他都在试图去做自己的平衡,但他已经平衡不了。
同时,电影里还有晓军这样的年轻一代,他们成长的时候,父辈都是特别的了不起的形象,“8级钳工”“劳模”,这些意味着一个人凭着诚实地劳动、承担责任,养活一个家庭,整个厂都崇拜这样的人。但到了他们青春期开始萌动的那个时候,他们的父辈突然塌了,好像有另一群人变得特别得志,而他要面临着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