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是轰轰烈烈的人生啊”,李欧梵稍稍提高了些音量,但仍然尽力保持着平和的语调,“而21世纪是科技的时代”。
很明显,李欧梵更喜欢那个群星闪耀的20世纪。他也曾在回忆录中直言,自己“宁愿活在20世纪的余烬里”。但回到现实中,李欧梵总是尽可能地保持乐观,并付诸实践。
在香港中文大学任教的最后几年,李欧梵教了一门名为“重新连接”的高班研究生的课程,为的是把人文学科的各类知识和方法重新结合。在李欧梵看来,这门课代表着他个人为学的信念:人文精神不死,但可能会式微,我必须背水一战,以此课来证明作为一个现代人文学者和文化人的意义。

2015年,香港中文大学五十周年杰出学人讲座 受访者供图
数年前,有人将李欧梵比作香港的“堂吉诃德”,但短短数年,我们身处的社会已经今非昔比。“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堂吉诃德是谁了。与大风车战斗,这个人不是糊涂吗?”李欧梵笑了笑。在他看来,20世纪早已过去,但新世纪的参照系尚未建立起来。
李欧梵对21世纪有失望,不过他认为,每一个时代都有好与坏的两个面向,我们要学着从好的那一面里,寻找当下的价值。他以19世纪托尔斯泰的小说为例,“那些贵族的生活很闷”,他说,“我们今天的生活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是绝对不会闷。”
最重要的就是找到自己的兴趣爱好——在香港教书十几年,这是李欧梵给予学生们唯一的建议。在动荡的世界里,这些爱好便是生活的锚点,能帮助我们确立自身的主体性。
李欧梵的兴趣很广泛,除了文学,他也热衷于音乐、电影、雕刻等等。妻子李子玉也是在晚年重拾绘画的爱好。在挥舞笔墨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某种认同。在无数个深受抑郁症纠缠的日子里,也是绘画帮助她释放情绪、重获平静。
在2018、2019那几年,李欧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中。子玉的忧郁症再次发作,新冠疫情也让这对年迈夫妻的生活雪上加霜。他在回忆录的结尾写道,“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已经无法面对将来的挑战,我的心情沉重,觉得自己正在下沉”。
而在那样的时刻,拯救李欧梵的仍然是他的爱好——文学与音乐。他打开音响,开始听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还有莫札特的弦乐四重奏,接着是浪漫无比的拉赫玛尼诺夫的《钟声》,后来,他又开始读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读香港作家西西的书。
在西西的小说《浮城志异》里,有一块正在下沉的石头。李欧梵一度觉得,自己就是那块石头。但在撰写回忆录的结尾时,他总觉得,还是应该保有一些希望。于是他写下自己的想象:城堡里的居民突然鼓起新的勇气,群起推起这块巨石,而那块原本要下沉的石头,像气球一样,又冉冉上升了。

李欧梵最近花了很多时间读Duino Elegies(《杜伊诺哀歌》)。 澎湃新闻记者 刘浩南 摄
参考书籍:
《过平常日子》,李欧梵、李子玉著。
《我的20世纪》,李欧梵著。
《树犹如此》,白先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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