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与线下脱口秀还有一个很大不同在于,线上节目与热搜、数据挂钩,制造金句就成为一个重要技巧。因为字幕切片已经成为非常重要的二次传播形式,在微博、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很多出圈的脱口秀段子都以字幕切片的方式热传。史炎发现,金句适合以文字形式传播,当人们看到这些文字时,会脑补表演状态,往往比演员的真实表演更接近理想状态,他管这类演员叫“二次元传播型演员”。以至于一些演员的线上表演,都会特意设计金句,以便于网络传播。
在一些脱口秀演员看来,制造金句和热搜是一种捷径。黑灯便对这种刻意设计金句、贴着热搜写稿的做法不以为然,他认为那不是高级的喜剧审美。
新喜剧,颠覆旧喜剧了吗
几乎与爱奇艺平台播出《喜剧之王单口季》同时,今年另一档喜剧综艺《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在腾讯视频上线,夺冠的是一个长沙漫才组合——漫才兄弟。相声演员阎鹤祥在一档播客节目里坦陈,自己没敢完整看他们的节目,只看过一些片段,觉得太强了。他隐隐感觉,他们的内核接近相声,但做出了非常成功的改造。作为一名相声演员,阎鹤祥的焦虑和危机感溢于言表。
漫才是一种日式喜剧,在之前每一季《脱口秀大会》上,都有漫才组合参赛。但对很多观众来说,领会到漫才的幽默,正是从今年漫才兄弟上节目开始的。
如同漫才之于相声,一种类似小品的新喜剧,这几年也横空出世。2021年,成功做出过《奇葩说》和《乐队的夏天》等综艺节目的米未传媒,推出了一档喜剧类综艺《一年一度喜剧大赛》。第一个节目叫《互联网体检》,假定了一个以上网的方式去体检的奇怪情境,形式则很像小品。节目上线第一期就迅速占据热搜榜。
节目里专门科普了这种喜剧形式,名叫Sketch,翻译为素描喜剧,与脱口秀一样是舶来品。素描喜剧首先要有一个喜剧设定,称为“game点”,演员围绕“game点”不断产生笑料,并且要逐级“升番”,升三次番就可以结束了。荣获《一年一度喜剧大赛》最佳编剧的单口喜剧演员六兽曾解释:“一段标准的喜剧Sketch应该是这样的:演员能少则少,道具最少可以是一两把椅子而已,没有戏服,而是统一的队服,在小剧场里演出……用最朴素的表现形式表达一个喜剧概念。”
“胖达人”组合的节目《父亲的葬礼》至今仍被奉为“神作”,甚至在业内口口相传中拥有了简称“父葬”。这就是一个教科书式的Sketch:在父亲的葬礼上,父亲生前的朋友轮番吊唁,在他们口中,父亲先是黑帮大佬,接着成了物理学家,后来又成了半人马,最后竟然变成行星。无厘头气质贯穿始终,直奔荒诞而去。
“胖达人”组合由吕严和土豆组成,吕严直白地说,Sketch其实就是美式小品。在线下,单立人喜剧从2018年开始尝试Sketch,《一年一度喜剧大赛》则让Sketch迅速扩大了受众面,节目中的演员出自话剧、脱口秀、小品、影视等行业,他们最重要的参照对象,包括美国《周六夜现场》和日式的幽默短剧。

上图:漫才兄弟。
下图:吕严(右)在《喜人奇妙夜》。
连续两季《一年一度喜剧大赛》和2024年的《喜人奇妙夜》上,小品常常被用来作为调侃的对象、假想的靶子,似乎Sketch正是对小品的反叛和迭代。那些小品中常见的喜剧技巧常常被拿来调侃,它们成了一种过时的“喜剧禁忌”,如掉凳、使相、空耳、四六八句……更加不能掉入的陷阱是“上价值”和“喜头悲尾”——这正是近些年来小品最受诟病的问题。人们只想要单纯好笑的喜剧,而不是打着喜剧旗号的说教。
但是,Sketch真的是小品的反面吗?
虽然小品已经被认为老气,但陈佩斯和赵本山这两位“小品之神”,几乎是所有新喜剧从业者共同的偶像。回看陈佩斯最早的小品——也是中国小品的起源,比如《吃面条》《主角与配角》,不上价值,不说教,笑料围绕着一个设定不断“升番”,几乎完全符合Sketch的定义。
那个时期的小品,即便是有超越喜剧的讽刺指涉,也完全包裹在幽默之中。比如《打扑克》,用打牌的形式讽刺官僚主义,非常地Sketch;比如《超生游击队》,这太Sketch了。这些节目放进今天的Sketch综艺里,不仅不违和,反而会是高明之作。
Sketch并非迭代,而是回归。老套的不是技巧,而是使用的方式和人。
黄西一直觉得,Sketch就是小品,翻译成素描喜剧是故意造的概念。“喜剧Sketch有不同的翻译,一种翻译是素描,还有一种翻译就是小品。”他说,“这其实算是一种误读,没多大区别。”
在美国,Sketch是一种小众的喜剧形式,市场和接受度都比脱口秀小得多。黄西觉得中国的Sketch节目之所以迅速获得如此大的反响,正是因为中国观众有看小品的积累和习惯。Sketch让人们找到了“更好看的小品”的感觉,不仅不是小品的反叛,在内心深处,反而是人们对于小品的情结的延伸。
质疑小品、理解小品、成为小品
Sketch综艺办到《喜人奇妙夜》这一年,观众渐渐感觉,很多Sketch节目越来越像小品了。带着“反小品感”色彩出现的节目,却走上了质疑小品、理解小品、成为小品的轨道。最大的变化在于,越来越多的节目也开始上价值了。
相声演员阎鹤祥今年跨界参加了《喜人奇妙夜》,他想创作一个原汁原味的Sketch作品。他设想:如果一个导游以老师上课的口吻带旅行团,会是怎么样?但这个《导游老师》节目效果不尽如人意。他恍然发现,这帮“喜人”的进化太快了,作品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观众也不再满足于最单纯的Sketch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