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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通向“太平年”的每一天

来源:新华网 | 作者:新华网 | 发布时间: 2026-03-11 18:25:21 | 16 次浏览 | 分享到:

 

经验如何转化为表演资源

 

技术可以让一个演员“正确”,却无法让他“动人”。真正动人的表演,往往来自演员自身生命经验的投射。作为接受过科班体系训练的演员,在白宇的表演中经常能看到一种扎根泥土的笃定感。表演艺术要求演员以自身作为素材进行人物形象创作,我们常说表演需要“观察生活”“建立人物的素材库”“建立情感记忆”,往往容易沦为空洞的理论,在白宇这里,这种理论有具体的生活落脚点。

 

媒体和观众津津乐道于他生活中的“糙”:小时候他会蹲在吴堡老家的路边,端着大碗吃油泼面;上大学时留着方便面头、穿着拖鞋在胡同里骑车。在生活中,白宇的这种“不拘小节”恰恰是一个现实主义风格演员最宝贵的资产——他有意识地拒绝被演艺圈的“真空罩”所隔离。当一个演员习惯了悬浮在保姆车和酒店里,他的感知触角就会退化。而白宇常年保持着粗粝的烟火气,让他的感官始终向真实的世界敞开。

 

正因为在生活中站得足够稳,当他塑造江阳、乔一成这些被生活所困住的人物时,他才能精准地调用出那些真实的疲惫感,而不至于沦为“悬浮的想象”。

 

与他合作过的演员曾用“外憨内秀”这个词来概括他,是比较准确的。具体在他的表演中,白宇不是那种锋芒毕露、急于在镜头前展示“炸裂”演技的演员。他的表演往往带有一种“钝感”:他不抢戏,甚至有点“收着演”。

 

就像他在《乔家的儿女》中饰演的大哥乔一成。这是一个极不讨好的角色:唠叨、控制欲强、对弟弟妹妹严厉,甚至有时候显得刻薄、阴阳怪气,很容易变成一个令人厌恶的封建家长,这正是该角色的表演难度所在:如何在展现人性瑕疵的同时,不丧失观众的共情?白宇的做法是不演情绪,而是准确地去挖掘人物“潜台词”及对应的动作,用克制的外部动作去承载最汹涌的内心。

 

剧中有一场戏,病重的乔一成拖着疲惫的身躯,被卧榻在床的父亲叫回家中。这是父子俩最后一次谈话,但他们到最后也没有真正的和解,反倒给人一种真实的遗憾。在这场戏中,白宇的表演细致入微,在内敛的动作语言中充分表达了内心的波澜,层次分明,富有节奏感:乔一成推开房门之后,将行李箱放在身前,手里却依旧提着公文包,整个人面对着门的方向,侧身望着父亲乔祖望——这是不准备长待,随时准备离开的身体信号。接着,他照惯常阴阳自己的父亲:“后老伴呢?怎么把你自己留在屋里”,在得到父亲“特地把他们打发出去了”的回答后,乔一成思考了一下,还是把公文包放在了行李箱上,走进屋内,拉开餐桌的椅子,一只手倚着桌角,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腿,低着头开始了和父亲这最后的一次吵架。白宇所设计的动作细节既符合角色当时的身体状态,又表达了对父亲的不满以及作为长子对父亲的关心。

 

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乔一成压着自己的声音,数落着父亲的不是。和之前的吵架不太一样,这次乔一成的眼神几乎全程都在父亲身上,而不是像以往一样被动攻击型地逃避,精准地传达了人物的心理变化:纵使不认可自己父亲的行为,语言上依旧不饶人,他也知道和父亲估计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正是通过这些细节的变化和恰到好处的分寸,白宇演出了乔一成那层坚硬外壳下的疲惫与恐惧。观众之所以能原谅乔一成的坏脾气,正是因为白宇让观众看到了他坚硬外壳下的疲惫。他把人物的自私与控制欲,合理化为从小被迫“当爹又当妈”的创伤应激反应。这种对人性灰色地带的精准捕捉,体现了现实主义表演观念中对“人”的体谅:白宇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乔一成的自私和控制欲,而是去理解这些特质背后的心理成因——一个从小被迫承担过多责任的人,他的“不完美”是生活压出来的应激反应。

 

一种“具身认知”的相信

 

白宇曾在采访中这样描述自己的表演体悟:“早年间演戏,总觉得为什么别人说哭就能哭,要尝试用什么技巧,或者借鉴自己在生活中很悲伤的事情。我也尝试过,越是借鉴越是哭不出来,越是想悲伤越悲伤不出来。直到有一次才发现,是你真正地去相信了这些事,相信了你所表演的这些东西,其实你足够相信,那情绪自然而然就会有了。”

 

这段话看似朴素,却触及了表演理论中的一个核心命题:角色情绪从何而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其早期理论中强调“情绪记忆”——演员调动自身过往的情感经历来激发角色情感,“斯氏”体系传入美国后,这一理念有了新的内容,变成了一种情感的调换,认为演员可以调动类似的自身情感来进行表达,而不一定是角色的情感。两者并没有优劣之分,但对于白宇来说,他专注于角色在规定情境中的具体行动,让情绪作为行动的副产品自然涌现。白宇的表述——“越是借鉴自己悲伤的事情越哭不出来”——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他的方法不是“由内而外”地挤压情绪,而是“由外而内”地进入情境,让身体和心理在规定情境中自然反应。这也是为什么,白宇塑造过不同的角色,在情感的重场戏上面却没有让人感到乏味或者重复。

 

在和中央戏剧学院的一些老师交流中得知,白宇所在班级曾赴海外参加过铃木忠志的演员训练。铃木忠志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戏剧导演和表演训练家之一,他的训练法为“由外而内”的表演路径提供了更具体的身体方法。铃木的核心理念之一是“身体先于情感”——演员不应该试图在头脑中“感受”情绪然后再表达出来,而应该通过身体的状态来“召唤”情绪。当身体处于某种极端(比如疲劳、紧张、失衡)状态时,情感会作为身体状态的自然结果而涌现。铃木训练中那些高强度的身体练习——踏步、蹲姿、静止——都是为了让演员学会通过身体来抵达情感,而非相反。白宇的“相信”,在这个意义上,不仅仅是心理层面的“相信”,更是身体层面的“相信”。他把自己逼到生理的极限,让身体真实地经历角色所经历的处境,然后让情感作为身体状态的自然结果而涌现。这是一种“具身性的相信”:不是在头脑中说服自己相信,而是让身体进入那个状态,让相信成为身体的本能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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