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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76岁西北老汉,决定骑行千里

来源:新京报 | 作者:丛之翔 | 发布时间: 2024-10-25 19:39:20 | 1215 次浏览 | 分享到:

从九间房北上进入渭南,再一路向东,陈有银又骑了两天,终于出了潼关。

逐渐地,山路渐渐多起来。大路车多,他喜欢走乡道。无人机掠过田地,洒下雾状的药剂,路两侧堆着成垛的苞谷。穿过豫西山区,绿色越来越多,梧桐树、苹果树、葡萄藤,还有不少第一次见的、叫不上名的植物。

在家时,黄色是主色调。路旁总是焦黄的土台,干燥的崖壁上凿出几个窑洞,镶着暗黄的木门窗。风一吹,细细的黄土就从地里扬起。

车筐里的东西也渐渐多了。他捡来三个塑料瓶,到加油站接水喝。又捡来一件西服外套,晚上睡觉时盖着。塑料袋里多了一包“水纸”,被他小心翼翼地拿汗衫裹了起来。

那是一个开轿车的年轻人送的。那天中午,听完陈有银的自我介绍,年轻人先递来水,陈有银摆摆手,指了指车筐里装满水的塑料瓶。

年轻人又拿出一包纸抽:收下吧,老人家,热了擦擦汗。陈有银没再拒绝。

后来,陈有银发现包装里的纸竟是湿的,也不粘手,擦过后皮肤冰凉凉的。陈有银管它叫“水纸”,用过一张后,他担心水纸被太阳烤干,就珍藏起来。之后再没用过,他想带回家给孩子看看。

有时,他也不是一个人独行。骑摩托车、电动车的与他同行几十米后,就会加速开走。而那些“轮儿有半人高,要趴着骑”的公路自行车会和他同行较长一段路。

年轻的骑行者们佩服他的勇气,一次次给他递水,但都被陈有银礼貌地拒绝。遇到上坡时,他们便不得不分开了。陈有银下来推车,骑行者们站起身发力,冲上坡顶。

骑着他这辆实心胎的单车,沿着黄河向东,陈有银到达了三门峡。再往前,他也不记得那些地名了,直到有天他在路旁看到一座比两层楼还高的雕像。

“刘秀(东汉开国皇帝)。”陈有银想起来,他二十岁出头在地里干活时,老人总讲“刘秀走南阳”的故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洛阳,东汉的首都。

陈有银站在雕像石碑前,把上面的字挨个读出声。他本想和刘秀雕像合影,但不会用手机拍照。没时间感叹,他又上路了。

不经意间,就又走了段弯路。前一天,他骑到一片苞谷地,上面堆着刚收的苞谷,他在旁边凑合了一夜。次日傍晚,骑了一天,他又回到那块地旁,那堆苞谷都没挪地儿。

“这是咋回事呢。”他笑出了声。就当和这堆苞谷有缘分吧,那天夜里,他躺在前一晚睡过的地方,身边的马路上重卡驶过,地面跟着震颤,引擎声灌进耳朵。这些都无法阻止困意,就着新收苞谷的香味,他很快睡着了。

再往前,一些熟悉的地名出现了。登封煤矿、青龙山、二七纪念塔……当兵时,每年连队都会前往豫西拉练。这些地方,他要么听过,要么去过。

一路向东,终于到了开封。

▲陈有银家的旱地。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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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愿

要回部队了。陈有银先花了十多块钱,找到一个理发摊剪了一次头,刮了一次脸。又花了20元左右,进了次澡堂,换上干净的衣裤。这30多块钱,是他一路上最多的两次单笔开支。

一切完毕后,他凭着记忆,骑向部队驻地。

门口的哨兵拦住他,这是营房,不能进。

“我在这里当过5年兵,当时用的是85加农炮……”他一股脑地向哨兵讲了十多分钟当年的训练细节。

哨兵向上级汇报后,一名军官将他带了进去。军装、营房、操场,一切都变了。50多年过去,连队里早就没有他认识的人。那位军官穿着迷彩制服,不再是当年的绿上衣和蓝裤子。

大部队外出训练了,营区空荡荡。来到训练场,陈有银只能认出一件训练器械——大回环旋转滚轮,战士架在上面转圈,训练抗眩晕能力,“防止跳伞时翻跟头。”

军官带他去看武器模型,里面有新式步枪,他叫不出型号。他想试试打靶,可又怕给别人添麻烦,临走也没好意思说。

“你鞋子坏了。”军官低头看着他的脚,他这才发现,凉鞋已经张开口子,鞋底快要脱落了。军官带他到办公室,送给他一双作训鞋。

鞋子跟当年的大不一样了。底子厚了、软了,鞋面不再是纯绿色,变成迷彩。他想夸鞋子好,但还是没说出口。

见天色已晚,他获准在军营住上一晚。见到厕所、浴室都装修得跟家里一样,宿舍里的架子床从木头变成金属的,他心里很满意。

这是他一路上唯一一次在室内过夜,晚上的军营安静极了,陈有银抚摸着军被,跟50多年前的感觉一样,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很快睡着。

离开开封前,他去铁塔公园、大相国寺转了转。当兵时,周末外出他最爱去这两处地方,还和战友在附近合过影,可惜都找不到了。

退伍证上的单人半身照变得尤为宝贵,但儿子小时候和他赌气,给撕掉了。当时,看着退伍证上空白的照片栏,他喃喃道:“从今往后,世上就没我这个人了。”

他到了郑州,去看了二七纪念塔。当兵时他总听战友提起,但从没去过。在附近吃过午饭后,他听到有人说,这儿离武汉不远,顺着一条路走就能到。

记忆又被勾起。入伍时,他误以为自己要去武汉当兵。后来部队从武汉派来一位伞训员,他总会讲起这座城市。湖北籍的连长黄火生也会频频提起武汉,“轮船划过江面”“有座长江大桥”。

五十多年过去,黄火生依旧记得和战士讲起长江大桥的场景。那是一个秋日的下午,训练结束后,他和三五个战士围坐一团,讲起各自家乡的风物。他是湖北荆州人,去过武汉,被当时刚通车十多年的“万里长江第一桥”震撼。

“长江大桥有两层,上层是公路,人和汽车走。下层是铁路,通火车。桥下是江,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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