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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76岁西北老汉,决定骑行千里

来源:新京报 | 作者:丛之翔 | 发布时间: 2024-10-25 19:39:20 | 1215 次浏览 | 分享到:

他讲完,陈有银立刻说,连长,以后我要去看看。黄火生笑,“好,我跟你一起!”

黄火生转业后,留在了开封。他一直记得陈有银,“踏实,有毅力,还有些倔强。”为了提高训练成绩,经常偷偷加练。

如今,他无法陪同了。因为严重的高血压,黄火生甚至无法长时间讲话。

在郑州,陈有银又要做选择。去开封的心愿已了,向西可以回家——几口人的饭谁来做?那两亩旱田播种了吗?向南可以去武汉,他想去看看连长口中的长江大桥。

“好不容易出来,再没这样的机会了。”他咬咬牙,把自行车车头调转朝南。

▲陈有银一直将退伍带回的军用雨披收藏在北屋的瓮中 。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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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

在侯家铺村,陈有银已经失联十多天,但他的老伙计侯顺反倒不急了。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劝陈家人:“如果真出事,人早该找到了。”

侯顺和陈有银从小玩到老。他觉得,陈有银肯定是出去散心了。“这人遇见事不言喘,但我能感觉到,他憋好久了。”

村里人也这么说。在他们眼中,陈有银是个“勤苦人”, 优点是“勤快”,缺点是“太勤了”。大家叫他“银”“银叔”“银伯”。谁家有红白事,他抢着去帮忙,“人好得太太”(西北方言,意为“人不能再好了”,记者注。)。

事实上,陈有银原本有机会进入另一种人生。三哥也是当兵的,退伍后在当地分配了工作。前些年,村里时兴组装茶几卖到外地,老伴儿离不开人,他没法干。村旁的工业园建成后大量招工,因为年龄太大,没工厂敢要他了。

“农民也有农民的好,没人管你。”陈有银说。家困住了他,也是他最大的牵挂。

从郑州出发后,看到路上有穿校服的小孩上学,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离家已经很长时间了。他马上想到,孙子孙女要开学,白天老伴又没人照顾了。

他加快了蹬脚踏的频率。换上新的鞋子后,陈有银骑车更轻松了。他一路南下,天气越来越热,路边的水塘越来越多,上面开满了荷花。

热得不行时,他买过几块西瓜和几颗苹果,还有一瓶可乐,他没舍得一口气喝掉,分两天喝完。

他尽量保持干净。遇到加油站,用洗手液洗头,赶山路时,蘸着山泉水擦身子。

路上也出过一些状况。有次骑车时他突然失去平衡,侧翻在地上,膝盖附近磕出一块指甲盖大的伤口,周围肿起来了。他的十个脚趾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有一次脱袜子时,袜线被脚拇指钩住,趾甲劈了,他掰掉一部分。

这些都没阻止他继续骑行。从郑州一路向南,经过许昌、漯河、驻马店和信阳。一天傍晚,陈有银见到一座桥对面的路牌上写着“武汉”。次日,天刚蒙蒙亮,他就从车筐里拿出前天刚洗净的汗衫换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子翻好。收起雨衣,骑车进城。

陈有银骑着那辆已经破旧不堪的单车,在林立的高楼中穿行。他注意到一辆叫“小萝卜头快跑”的“无人车”,这让他想起小萝卜头被国民党特务杀害的故事。

他问一名清洁工,长江大桥怎么走。对方告诉他,武汉有十几座长江大桥,指给他比较近的一座。

陈有银朝着清洁工指的方向骑过去,直到一座巨大的桥出现在眼前。白色的索塔直冲天际,桥索向两侧延伸,勾勒出三角形的轮廓。桥面上,汽车来来往往。他眺望江面,桥下有船慢慢驶过。

站定许久,他才骑车离开。长江大桥也看了,该回家了,他打算明天一早就走。

他在一条凉椅上睡下,直到被路过的洒水车滋醒 。天还没亮,他推车往前走,街上没什么人,看路牌也不再奏效,他迷路了。没办法,他走进了旁边的派出所。

“同志,西安怎么走?”

见他胡子拉碴,面色焦黄,裤子上沾满了灰,民警以为他是流浪汉。要给救助站打电话,帮他买火车票回家。

“我自己能骑回去。”陈有银拒绝。

这些天,陈家姐弟已经几近绝望。他们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没有父亲的消息。9月8日凌晨,陈东毅接到民警电话,父亲在武汉,人没事儿。他和亲戚轮流开车,连夜赶到武汉。8日早上,他们见到了父亲。

父亲黑了,瘦了,脸上挂满灰白的胡须。除了上身的带领短袖勉强算干净,裤子已经从黑色变得灰扑扑,微微发硬,“像个乞丐。”

“爸。”陈东毅哭出声。

“我没事儿,没事儿。”陈有银笑笑,身旁那辆共享单车上,还挂着三个塑料瓶和一袋馒头。

陈有银被接回西安后,先在女儿家住了5天。此时,疲惫感慢慢显现,他每天睡到8点多起床,中午也要眯一觉,饭量大增。

骑行将近一个月,他的身体发生了不少变化。他瘦了,腰紧了两个皮带扣,头、脖子和手臂上的皮肤黑得发亮。

随身携带的电话本上,记录过一次他的身体状态:8月16号早起床后感到左手五个指头尖有麻感,左腿有麻感。

回村后,他成了名人。战友、亲戚和村民都来看他,还有源源不断的媒体。他打电话告诉黄火生,自己骑车去看了长江大桥。“你小子真厉害。”黄火生说。

他不想多提这次旅程。因为每次提起,他都会愧疚:他给家里添麻烦了。为了找他,儿女一个月都没工作,老伴也急得整天睡不着觉。

这些天,来家里的人渐渐少了,他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9月29日,旱了近两月的西安,终于下了场大雨。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房顶的瓦片上。“下得好。把地浇透,十一就能下麦子了。”陈有银念叨着。

他的床头桌上多了一张照片,别人送他的长江大桥夜景。他偶尔会拿起那张照片,皱起眉头想一会儿,接着咧开嘴笑笑。

“不会忘的,临死前都不会忘。”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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