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每天脚踩在泥土里,那是种完全不同的生命体验。在往后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中,他也会再抬头望向天空,但多半是在观察雨水什么时候到来。
76岁这年,西北老汉陈有银出了趟这辈子最远的门。在刚过去的“史上最热夏天”,他一个人,骑着一辆谈不上轻便的共享单车,仅靠路牌和问路,一个月走了1000公里,从西安到达武汉。
在此之前,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打理着两亩旱地,拉扯大一双儿女。大多数时候,他关心的都是天气、庄稼,还有漏了10年雨的老房子。在村口墙根边或者树荫下谝闲谈的老人堆里,他没什么起眼的地方。某种程度上,他的生活就像村外一成不变的黄土岭,单调、重复,“一句话就能讲完。”
唯一值得说道的,是他曾在河南开封当过5年空降兵——这已经是家人、邻居知道的,关于这件事的全部。那是50多年前的老黄历了,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更多细节。
同样没人留意的是,在8月8日的炎热午后,陈有银为老伴儿和孙子做好饭,像往常一样出门溜达。他路过熟悉的院墙、结满果的柿子树,直到村口那间修车铺,再往前就要出村子,上国道。但他没有停下,脚下的频率反而更快了。
在家人和村民的小憩时分,陈有银悄无声息地开始了自己一生中最远的一次出行。最初的目的地是500公里外的开封,只有他自己知道。

▲陈有银在家里做饭。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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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
陈有银的第一站是60公里外的灞源镇。大约二十年前,儿子带他去灞源看亲家,镇上的人说,附近有条公路通往河南。他记下了,“回开封看看”从一种缥缈的想法,第一次变得真切起来。
但那时他哪儿也去不了,老伴儿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身边离不开人。再往后,孙女孙子相继出生,儿子儿媳进城打工,他的生活被照看一老两小填满。
这几年,家里光景渐渐好起来。老伴能拄着拐杖走路,精神也逐渐恢复了正常。孙女上了大学,孙子读高中,他才卸下担子。
终于可以出发了。他骑出村子,没有智能手机,靠着二十年前的记忆一路向东。中午,太阳持续烘烤着干燥的黄土地,公路两侧的树木都被晒得耷拉下枝条,知了拼命地叫着。身旁来往的渣土车轧过马路,隆隆作响。当天最高气温超过35℃,但陈有银说他感受不到炎热,即使没有一丝微风,也觉得畅快。
“心情激动得很。”回想起当天的情形,他咧嘴笑起来,又随即收回。对他来说,这种感觉是奢侈的,他总是强调自己的农民身份,认可只有本分、勤劳才是美德。
事实确实如此,至少在西安蓝田侯家铺村,村民都知道,“陈有银闲不住。”
与大多数上了年纪的西北庄稼汉一样,陈有银个头不算高,四肢精瘦,短发茬贴着头皮,背有点佝偻。每天五六点钟,月亮还挂在天上时,他就已经把被子叠好,在院子里洗脸了。
从村口一路向北,步行十多分钟,就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黄土坡,村民管这里叫“岭”,上面是耕地。
八月正是农闲时节,六月收下的麦子已晒好入瓮,麦种要等十月才撒下地。但陈有银洗漱完,就扛着镐上岭去,把地里结块的土挨个敲碎,为播种做准备。
即使在老伴儿病重的几年,他也没撂下那几亩旱地。有时,儿子陈东毅觉得父亲就像一头“埋头干活的老牛”,他难以理解,如今犁地、收割、播种这些活儿机器都能干,父亲还要自己上手。
谁都没想到,一个如此本分的农民,会在76岁的年纪突然骑车远行。不过在老人的讲述里,这场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的决定,只是一场轻描淡写的“说走就走”。
通往灞源镇的路上,共享单车轧过碎石子,车筐跟着轻微抖动,里面装着他的全部“行李”——一个塑料袋,一部老年手机、一本上了年头的电话簿、两件短袖、一条毛巾,以及一件军用雨披。
除此之外,他兜里还揣着1400元现金。这些都出卖着他这次出行的决心:钱是逢年过节亲戚给的,他一直偷偷攒着,藏在北屋的木箱里——家里的钱归老伴儿管,这几乎是他的“全部积蓄”;老年手机的电池被他在出发的前一刻抠掉,“儿女知道了肯定不让我去”;电话簿里记着老伴儿的身份证号、接送孙子孙女的时间、战友的电话等最重要的信息;那件军用雨披,他之前从没穿过,那是他退伍后留存至今的唯一一件军用品,“平时不舍得淋。”
还有这辆锁坏掉的共享单车,是他特意向邻居家小孩借的。家里有辆“二八大杠”,但他老了,蹬着费力,他笃定了这次一定要骑到目的地。
轮胎越转越快。按照陈有银的计划,他要在天黑前赶到灞源镇。
出了村子,穿过一个工业园和一条步行街,他一路下坡,来到灞河边。老伴儿病情好转后,两人常到河边散步。他喜欢读路边工厂的名字,总是感叹:“现在私人开的厂都这么大了,叫有限公司,无限公司是什么样的?”
沿着灞河再往东,眼前的景色就开始变得陌生。这是他第二次,踏上一段只属于自己的路。

▲年轻时的陈有银和爱人。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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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
好久没这么旱过了。
八月初,西安蓝田阿氏村村民张红年地里的60棵樱桃树陆续干死。每天,他都到地里砍掉些树干,用拖拉机运走卖掉。
空闲时,他会打开智能手机,在战友群里聊天。1970年11月,他坐上拉牲口的闷罐车,在草席上凑合一夜,到达河南开封,成为一名空军空降兵。
同去的还有附近村一个长相精神的小伙。后来,两人被分到不同的连队。张红年经常听说这个老乡训练认真,内务整齐。小伙的名字叫陈有银。